小坏王站在书堂门内,姿态恭敬如太监,逻辑缜密如包公,将心中猜想尽数讲明。
屏风后,神宗圣上沉吟良久,轻道:“宝元乃是寿终正寝之人。下葬前,他的尸身曾在万灵主峰停灵了八日,前去祭拜的朝中官吏、同境挚友、古族古宗之人,以及跪在灵堂外的守灵弟子……又何止十数万?!”
“你说他没死,那就是所有人都瞎了?”
小坏王虽然从不畏惧那些对自己没啥用的权贵,可独自面对当代神庭之主时,这心里还是很有压力的。即便对方就仅仅只是天道演化出来的残魂,可那毕竟也是主宰过一个时代的秩序梁柱啊。
要知道,他可是迁徙地崩塌之前的最后一位“神主”,是真正经历过不祥降临的存在。
他夹着屁沟子抱拳,不卑不亢道:“禀告圣上,弟子也不知他是如何骗过成千上万的祭拜之人,但就宝元可能没死这件事儿而言,弟子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。”
不远处,站在神宗身旁的龙二,突然灵机一动,试着询问道:“父皇,这宝元真人是寿元耗尽而亡的,他坐化至今,也过去了数十年的光景啊。这即便是吃了某种神物,或是得了什么阴邪的续命之法,那也绝不可能活出第二世啊。刚刚这位叫任大牛的弟子说,他是能与云豚正面交手的,状态似在巅峰……依儿臣看,这绝对是有些超乎常理的。”
神宗只静静地瞧着他,没有接话。
老爹没有勒令闭嘴,那就说明可以继续说下去……龙二在心里琢磨了一下,补充道:“莫不是,宝元知晓了,当初皇陵祖地的先祖复阳一事,而后在墓中找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续命之法?”
神宗登时皱起了眉头,似乎很不愿意听儿子提及此事。不过,站在书堂门内的小坏王却听见了二人的交谈,并内心好奇地记下了此事。
龙二很懂事儿地选择了闭嘴,神宗稍作沉思,开言道:“传朕口谕,命神庭仙阁开启皇陵祖地,探查宝元尸身。”
“遵命!”龙二领旨。
……
小坏王仅仅只在天极殿停留了不到两刻钟,且全程都没有见过神宗本人,只是隔着屏风瞧了几眼对方的身影。
二人离开后,龙二很怕迟则生变,便只让神宫官吏去仙阁道府传旨,自己则是带着小坏王和御神军兵将,一同赶往了皇陵祖地。
一列长队出了天都城,小坏王陪着龙二坐在马车中,一双贼眼提溜乱转,心里似乎正在琢磨着某种询问话术。
他斟酌半晌,满脸堆笑地问道:“二殿下,弟子心中有一事不明。我神庭的皇陵祖地,本应该是历代明君圣主、丰功伟绩之人的安魂之地,却不知……我万灵首座为何也可在此建陵?”
“哦,弟子的意思并不是说,我万灵首座一生都未曾立过大功,没有资格入陵,弟子只是觉得……!”
龙二插手坐在松软的车榻上,肉身随着车身晃动轻轻摇摆:“你是想套我话吧?”
“呵呵,没有……”小坏王尬笑。
“你是万灵园的掌殿弟子,又是云豚极为宠爱的后辈。你能不知道,这宝元真人有没有资格入陵吗?”龙二轻眯着眼眸:“你到底想问什么?!”
小坏王确实是想找个合适的话题为切入点,而后再从龙二这里套点话出来。他当然知道,这神庭祖地并非只是单纯的皇家陵墓,而是整座迁徙地秩序先贤的长眠之所。
任何有大功绩、大贡献,盛名满天下之人,寿终正寝后都可以被安葬进皇陵祖地。宝元真人是万灵首座,死前多年就已经入道境了。再加上他在位时,万灵园极其兴盛,而后又培养出了拥有圣人根骨的云鹿……这不管从哪一个角度看,他都是完全有资格进皇陵的。
不但有资格,而且他还是以“圣师”之名入陵,正可谓是哀荣至极。
小坏王被龙二一句话挑破心思后,便也没法再绕弯子了:“嘿嘿……弟子其实是想问,您刚刚在殿内提及过的先祖复阳一事,是为何意?”
龙二是真的感觉眼前这小子的“聪慧”,确实并非偶然。自己就只是与父皇随口说了两句,他就立马能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点,而且胆子还极大,只稍稍绕了一下弯子,就敢直接跟自己打听皇家隐秘之事。
要知道,在朝廷中做官,最忌讳的就是瞎几把问,瞎几把打听,这样的愣头青一年都不知道要死多少。可对方就偏偏掐准了“自己最有用”的时候才出言询问,即便遭到拒绝,却也不会得到什么惩罚,毕竟这会儿有很多人都指着他破获宝元一案呢。
小坏王见对方不说话,便立马补充道:“弟子也是想多掌握一些线索,这样才可找到宝元的软肋,彻底将他揪出来。”
“其实与你说说也无妨,毕竟……即便我不说,你回头也可以从云豚那里打听出来。”龙二稍作沉思,便正色道:“先祖复阳一事,细算算的话,距今已经过去差不多有三千年的岁月了,真的很久远了,甚至连当时记载此事的文献大多都已丢失,只剩下寥寥几本,珍藏在皇城之中。”
“大概三千多年前,忽有一日,秋山祖地迸发出了无尽的阴邪之气,自峰顶而出,遮天蔽日。”
他一边回忆,一边粗略讲述道:“那阴气之浓郁,就好似浑浊无比的天河之水,将日月星辰的光辉彻底遮蔽,也令天都陷入到了永夜之中。当年,神庭的神主之位已经传了四代,正好传到了第五代神主手中。根据文献记载,五代神主见皇陵有异,便倍感不安,觉得这是天大的不祥之兆,而后便派仙阁道府的道境修士入坟探查。”
“却不承想,六位拥有通天之能的道境之人,入了皇陵祖地后,竟都再也没有出来过,甚至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。”
“足足六位道境之人,入坟后,却都如泥牛入海,杳无音讯,这彻底震惊了神庭朝堂。仙阁中有手段通天的术士掐算,卜卦未来,却也都没能算出分毫缘由。”
“那时的迁徙地还尚未完全一统,边陲之地多遭混乱滋扰。朝中的古族世家觉得此事太过诡异,也超出了当代人的认知,便建议第五代神主迁都,并彻底放弃秋山祖地。”
“我第五代神宗觉得放弃祖地一事,乃是奇耻大辱,便想亲自入内探查。”
小坏王听到这里后,便忍不住问道:“二殿下,您刚刚说了先祖复阳,这是不是说……皇陵祖地之内,有某位真神先祖复活了,所以才会引出这惊天异象?”
龙二微微摇头,纠正道:“你要明白,我秩序阵营自初代人皇登天后,整座人间就已经没有真神了。我皇陵祖地之中,自然也没有古皇大帝、天尊天圣长眠。”
小坏王更加好奇:“那我秩序的古皇大帝、天尊天圣都去哪儿了?他们的存在,就仅仅只是一个传说吗?”
“末法时代,谁都未曾见过真神。传说之事,是否存在,这谁也说不好。”
龙二稍作停顿:“只不过,按照我神庭的古籍记载,确实明确提过大道之神的存在,而这些古皇大帝、天尊天圣……最终也都去往了一个地方。”
小坏王眨了眨眼眸,脱口而出道:“屋脊?!”
他的回应让龙二很是惊讶:“咦,此等隐秘之事,你又是如何能知晓的呢?”
“我先前游历过一些秘境,偶然得知此事。”小坏王只咧嘴笑了笑,却没有过多解释。
龙二微微点头,感慨道:“确实如此。神庭古籍中记载……我秩序人族的古皇大帝、天尊天圣……最终都不知是为了什么,全都去了屋脊。”
小坏王沉思片刻:“既然皇陵祖地之中,并没有旧日逝去的真神存在,那究竟是何种诡异,引动出了不祥异象?”
“就在我第五代神主,想要亲自入陵探查之前,却又发生了一件万古难遇的大事儿。”
龙二说到这里时,竟声音略有些颤抖,眸光也充满了向往与钦佩,道:“天都永夜之上,先有一金光耀世的神幡垂落,只轻轻一抖,便散去了那无边的阴气;而后又有一尊包罗宇宙万象的大鼎,破碎虚空,径直压在了秋山祖地之上!”
“一鼎落,皇气涤荡,一切不祥异象顷刻间溃灭,消散无踪。”
“而后,一位满头白发,垂垂老矣,身瘦如柴之人,自虚空古路而来,立于秋山之上。据文献记载,我第五代神主,当时就已有神禁境的修为,可他在登天之后,见到那位身着布衣,瞧着落魄无比的老人时……却有一种,对方只在弹指间,就能将自己一身大道之气抹去的恐怖威压。”
“他竟无法判断出那位老人的品境。”
小坏王听到这里,急迫地问道:“五代神主问清那老人的身份了吗?”
“神主与那老人见面之后,便以后辈自称,试着询问秋山不祥之兆的源头究竟是什么。而那老人就只说了一句话,初代神主复阳,非自身意愿,老夫入秋山,可保下一个秩序盛世的到来。”
“罢了,罢了……哪里的净土都需有人守护,这屋脊……不去也罢。”
小坏王汗毛炸立,激动地起身问道:“那……那老人是真正的神道之人?!”
龙二见他一惊一乍,登时挪着屁股向旁边躲了躲,而后摇头道:“起初,我第五代神主也是这样认为的。可后来他与诸多道境之人一同分析过此事,最终得出结论,那老人应该不是可以比肩古皇大帝的存在,距离神道之境……怕是还有一段路要走。至于这段路有多长,谁也不知晓。”
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在我第五代神主所处的时代,此人就是毫无争议的当世最强之人——人间至尊。”
小坏王略有些失望:“那后来呢?”
“那老人只入坟不到半刻钟,苍穹之上便有无尽霞光、日月同出、星辰齐耀之异象浮现,此乃天大的吉兆。而后,那老人便再也没有走出过皇陵祖地,其内发生的惊天诡秘之事,也无人能查出真相了。但可以肯定的是……我初代神主先祖,却有过短暂复阳的迹象,因为这是那位老人说的,他的判断绝不会有错。”
小坏王听到这里后,便下意识地觉得整个故事结束了。
却不料,龙二笑吟吟地瞧着他,很贱地问了一句:“你就不想知道,这位老人是谁吗?”
“啊?!他不是就只说了一句话吗?”
“你求求我,我告诉你。”龙二在说书这件事儿上似乎也有点天赋,讲故事愿意下钩子,眼神也多少沾点变态。
“好殿下,我求求你了……实在不行,我给你含一下……!”小坏王给足了对方情绪价值,同时心里补充道:“或者是你含我一下,也行。”
龙二竖起三根手指,一字一顿道:“三十年,我第五代神主足足调查了三十年!前后派出了七八位道境修士……最后终于找到了有关于那老人的蛛丝马迹。”
“什么蛛丝马迹?!”小坏王瞪眼追问。
龙二声音浑厚道:“那神幡,实则名为——人皇幡;那神鼎,实则名为——九州鼎;那老人,实则名为——殷太黎!”
“那老人……应该就是那一代的人皇。可惜尚未证道,就遭遇到了我初代神主复阳一事,而后被逼无奈地入了皇陵祖地,自此消失。有人说,太黎人皇可能没死,而是在镇压了祖地诡异之后,便自行开辟了永恒,悄悄去了屋脊;也有人说,自太古时期,屋脊的某些存在,就不知用了何种惊世秘法或诅咒,联手断绝了皇路,令人皇一脉,终生无法证道至高。而那殷太黎在进入祖地之前,就已寿元无多了……自知无法登天,便留在人间,以人皇幡、九州鼎,以及自己的人皇尸身,彻底镇压了皇陵祖地之中,哦不……应该说是整座天都之下的某种诡异。”
小坏王听到这里时,头皮发麻,整个人激动得差点没口吐白沫。
他原本只是想打听一下“皇家秘闻”,看看能不能多掌握一些万灵园的真相线索,却不承想……竟直接给自己的祖宗打听出来了。
有关于人皇的传说,他真的了解得太少了,只有在得到清凉府疆土时,才知道了一些有关于初代人皇的事迹,而且还是非常碎片化的。
今日,他终于得知了,除了自己之外的人皇踪迹。
只可惜,那殷太黎老祖宗大概率是死了,因为人间有铁律,一种传承就只能被一人所得,如果对方还活着……那小坏王就不可能成为当代人皇。
不过,他也终于知道了,除了人皇剑、人皇印以外,人皇传承的至宝中,还有人皇幡、九州鼎的存在。
那两件至尊神物,还在皇陵祖地之中吗?
小坏王仔细琢磨了一下,又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。因为在现实世界中,迁徙地早都崩塌了,皇陵祖地可能也变得破碎不堪了,真正的诡异源头,甚至都可能随着迁徙地的崩塌,消逝在无垠的宇宙虚空之中了。
不过不管怎么样,有机会一定要去真正的皇陵祖地看看……因为凡事就怕万一。万一这两件至尊神物还在,那对小坏王而言,将会是难以想象的机缘。
按照龙二的讲述,那太黎人皇进入皇陵祖地时的品境,都已号称是人间至尊了,公认的当世最强之人。我若能见到他的尸身,得到他的一些道果,那就等同于是找到了大道一途的捷径,自可受益终身啊。
龙二懒洋洋地坐在车榻上,轻声询问道:“先祖复阳一事,你已经知晓了。依你看,如果那宝元真的还活着,会与此事有关吗?毕竟两者都像是经历过死而复生……”
小坏王仔细摸了一下:“这真的不太好说,可单凭直觉……弟子却觉得两者之间,应该没什么关联。”
“为何?”龙二问。
“先祖复阳距今已经有三千多年了,这实在是太过久远了。连我神庭历代之主,都未能查清当年的诡异之事,他宝元又有什么能力找到死而复生之法呢?”小坏王认真分析道:“况且,如果太黎人皇真的在祖地中坐化了,那以他当年的修为……肉身血脉之力,留存于世的一缕缕神魂,那也绝非是宝元首座可以抗衡的吧?!”
“总之,我觉得这两者之间的关联不大。”
“嗯。”龙二沉思片刻:“先前父皇没有接话,可能也是与你有着差不多的猜想。”
“殿下莫要心焦,待我们一会儿进入皇陵祖地,见了那宝元真人的棺椁,自然就可以知晓真相了。”小坏王出言宽慰道:“他若还躺在棺材里,那就说明我们猜错了;可他若是不在,呵呵……那这万灵园的种种疑案、悬案,那也就算是彻底尘埃落定了。”
……
时近中午,皇陵祖地,见祖桥外。
龙二与小坏王只稍稍等待了一会儿,便见到一位身背剑匣,身着青袍,皓首苍颜的老者踏空而来。
此人是神庭仙阁内的道境修士,名叫凌旭真人。他此番前来主要是帮忙开启皇陵祖地的大阵,同时也为了防止意外,贴身保护龙二殿下。
小坏王见只有一位道境之人前来,心里便有些没底,也立马向龙二传音道:“殿下,虽说按照咱们的猜测,这宝元真人大概率是不在棺椁之中的……可这仙阁就只派来一位道境真人,这是不是……也有点不太尊重反派了?”
“呵。”
龙二冷笑一声:“放心吧,凌旭真人带了‘阵符’前来,入陵后,他会激活一座护墓大阵,以缩地成寸之术,引来其他五位长老。”
“哦,二殿下心思缜密,指挥得当,真是令弟子无比佩服。”小坏王又趁机吸溜了一下。